竹海揽胜

发布时间:2015-11-27 19:06:00 点击:

倘若你乘车在湖父山区迤逦西行,便有层峦叠嶂将浓绿重翠泼泻进你的眼帘。你以为已经水断路穷,到了岕底,突然却见一块巨石屹立路边,石上镌刻着“省庄竹海”四个遒劲大字。巨石闪过,车子便如一叶扁舟,在茫茫竹海间悠然游弋……

“省庄竹海”座落在天目山余脉、苏浙交界的湖父镇省庄村,因万亩翠竹而得名。凡是到过竹海的,无不流连忘返,叹为观止。真可谓无处不景,无时不美。

“竹茎疏处见前村”,一进村,便见一幢幢小楼掩映在丛竹幽篁之中,和煦的阳光将竹影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,和风吹拂,竹影在墙上摇曳生姿,你才真正领略到“千竿竹影乱登墙”的诗情画意。踅进农家院落,院子角落里密密地长着一丛水竹,古代文人孜孜以求的“居有竹”,在山村农家,几乎家家都是,能不令人羡煞。

黎明,起个绝早,在林间小道上徜徉漫步,踏着软软的竹叶,呼吸着清新的湿漉漉的空气。不小心碰着竹子,“刷啦啦”,便有一阵水滴洒落在身上,颈子里倏然觉得几处清凉。此时此景,令人蓦然忆起孟浩然的诗句“荷风送香气,竹露滴清响”。渐渐地,一轮火球跃上山巅,把浅浅的金色缓缓抹向苍茫竹海。阳光映照处,那苍翠便明亮浅显;阳光尚未掠到处,那苍翠便墨绿浓郁。日色移动,将一望无垠的竹海映照得斑烂多彩,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图。

春天,竹笋萌生。当春风刚刚掠过竹山林海,笋芽便耐不住寂寞,迫不及待地将坚实的泥土顶出条条坼丝,又顶成个土馒馒。不经意间,嫩黄的笋尖便钻出地面,长成胖胖的毛茸茸的“小牛角”。“小牛角”日长夜大,节节拔高,直指青天。笋壳落地,竹节间抽出新芽,孕成青嫩的枝叶,极潇洒地随风起舞。郑板桥的“丛篁密筱遍抽新”大约就是描绘此景了。新竹竿上青里泛白,如薄薄敷了一层粉,真个是“嫩竹犹含粉,初荷未聚尘”。秋天,是伐竹季节,山农足登山袜,腰系弯刀,纷纷上山斫毛竹。拣那数年老竹,只几刀便斫翻在地,剃去枝叶,十数根毛竹扎成一大捆,扛在肩上,竹梢着地,拖下山来。当此时,竹梢划地声此落彼起,汇成一片,一如山洪暴发,呼啸作声,蔚为奇观。

真正领略竹海风光,需到黄塔岕山巅,纵目四望,但见辽阔的青翠,随山势起伏而起伏,好似波涛翻滚,绵流不绝。那山峰和峡谷分明就是凝固的浪峰波谷,烟岚轻绕,愈显出几分苍莽渺茫。若是起风,满山青竹随风起舞,犹如碧波荡漾。这时才体悟,非以“竹海”形容,难拟其貌。这是远眺俯瞰,若是近观,又是一番景致。步入茂竹丛,尽是碗口粗细的毛竹。苔藓斑驳的岩石皲老嶙峋,石隙间扎着数枝老竹,竹上缠绕着细缕藤蔓。大风骤起,竹子几乎被吹弯了腰,风一停,依然挺拔雄武。细细揣摩,竟能悟出些人生理味,又还是郑板桥的《竹石》说得好: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,千磨万袭还坚劲,任你东西南北风。"

“省庄竹海”真是一块迷人的去处。就在“省庄竹海”石碑脚下,有一个波平浪静、透莹清澈、如潭如湖的水库。平静清莹的水面如一面巨镜,将蓝天白云、青山巉岩、翠竹绿筱尽收镜中。山脚处,几支瘦竹斜倚彼岸,微风吹过,枝叶轻掠绿水,又是一幅“白云抱幽石,绿筱媚清涟”的绝好山水画。水库旁建有两只六角亭,皆是琉璃瓦顶,暗红柱子。一亭和石碑相对,近在路边。另一亭在水库对面,倚危崖而筑,横空突兀,凭临水库,闪现在松竹之间。倘要登亭,需绕过半边水库,进黄泥坞觅山间小路攀援而上。这山、这水、这竹、这亭,呈立体的画,形象的诗,绝似宋代诗人杨万里诗里描写的“竹边台榭水边亭”。黄塔岕路边竹下还有五、六只蘑菇亭,形如伞盖,亭下有凳。在这里,恋人可以卿卿我我,倾诉衷肠。知友可以海阔天空,恣肆謦亥欠。老人可以回首往事,慨叹人生。家人的欢聚,稚童的戏耍,游者的揽胜,文人的灵感……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满足。、

到过“省庄竹海”的人都对那两棵古树称叹不已。那粗可二围的沙婆树四季长青,十分名贵,实属罕见。也许是对这里的山水特别垂青,才在此扎根的吧。离沙婆树不远,有一棵千年银杏,树身伟岸苍拙,枝叶繁茂。更让人稀奇的是,银杏树的树叉间还长着一棵径围达60厘米的寄生树。也许是清风吹来了树种,也许是百鸟食种子而不化,遗种子于千年古树……这些给人带来许多遐想。更让人费解的是,寄生树是如何扎根的呢?仅靠古树身上的浮灰烂叶,断不能长成这般粗壮,那是将根深深扎进了古树身体?伟哉千年古银杏,多少年,你将自己的养料让寄生树吮吸,使其茁壮成长,这种奉献精神不是很能给人一些深深的思索吗?那天我陪一批作家到竹海游览,见一片竹园里现出白墙青瓦,信步走去,一位老人正在场院上喝茶,手中捧一只紫砂茶壶,十分悠闲自得,情景颇似“竹下忘言对紫茶,全胜羽客醉流霞”。老人听说我们要去看银杏,便主动引路。大家见了沙婆树和长着寄生树的千年银杏,纷纷称奇。老人说,去年,中央电视台在这里拍《三国演义》,曹操要砍千年古树,老百姓都跪地求情,说树是神树,砍不得。老人指着堆瓦砾说,过去,这里还有一座夕照寺,如今只剩遗迹。老人又说,千年古树,得天地之灵气,集日月之精华,能益气养神;若是在树旁造一座茶馆,引人常来坐坐,必能延年益寿。听了老人一番话,我跟前仿佛真的有一座古色古香的茶馆,掩映于竹海,依傍于古木。我还为它想好了名字,就叫“竹海茶楼”。省庄产云雾茶,山洞水、矿泉水更是清澄碧透,紫砂壶又是宜兴特产,纵然喝茶讲究用紫砂壶、阳羡茶、玉女潭水的苏东坡再世,也会连声称道。我真希望有识之士能在此造一座茶馆呢!

在竹海深处的海会山中,早在元代就由僧无极建有海会禅寺,规模宏大,寺左右山峦合抱,满山翠竹,古木参天,浓荫蔽日,是炎夏避暑胜地,可惜已毁。

“省庄竹海”最富有的自然是毛竹,毛竹可谓浑身是宝。竹笋可食。笋壳可织草鞋、填沙发。竹竿可以做建房造屋的“脚手架”,又可用来围海养殖、护卫堤岸,还可制作竹雕、竹编等工艺品、生活用品。竹枝可扎扫帚。竹叶能当柴火。这几年,山上每年要斫三、四十万支毛竹,一到秋季伐竹,上海、南京等地开来汽车,装载毛竹,深山岕便平添几分热闹和丰收的喜悦。春笋上市,山农挑一担竹篮,掮一把桩锄,半昼就能挖一担笋,一下山就能卖个好价钱——笋厂收购员和笋贩子早在山脚路边等着收笋.若是“大年”,能产笋千余吨呢。这时节若是来了客,剥几只刚出土的黄芽笋,割一块夹精夹胖的咸肉,烧上一大盆,鲜美可口,让人不忍停箸。

茫茫竹海,使山里人的日子过得滋润富足。他们辛勤莳弄着每块竹园、每座竹山。春天,山巅、山岕、山坳里搭着一个个小竹棚,日夜住着人,防备野猪啃嫩笋、踩幼竹。夏秋之交,人都携一把长镰,上山樵园,把长在竹园里、与毛竹争地力的乱枝樵光,烂把便是肥料。更有勤俭的,将熟地竹园翻锄一遍,垩上十几担猪窠灰,来年的竹笋格外肥硕鲜嫩,竹子更粗壮修直。冬天大雪压枝,冒着严寒冰冻,上山摇竹掸雪,不让积雪压断毛竹……于是,竹海便源流不竭,日见苍翠腴润、连绵广阔。   

竹海里,还栽种着大栗、青梅,山上有野杨梅、野柿子,有雁来蕈、胭脂蕈。二十多年前,十六七岁的我曾去省庄拾柴,在人称“小羊子娘”的一位看山护林的妇人茅屋里,生平第一次尝过颜色比桔红还深些的胭脂蕈,那鲜味令人终生难忘。山上有野鸡、野猪、麂子,早先还出现过虎豹。一年大雪,雪深齐腰,人都上山打野兽。那麂子陷入雪中,不能蹦跶,有人在石坎下竟捉得四只麂子,用绳缚住,一肩挑了,悠然下山,好不快活。

省庄竹海,山也青,水也秀,物茂林丰,景美人勤,真是美丽富饶、令人神往的地方。